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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建国:文本与天道:孟子“孔子作《春秋》”说的知识与思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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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6年06月23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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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 要:《孟子·离娄下》谓“王者之迹熄而《诗》亡,《诗》亡然后《春秋》作”,历代学者从各种角度对此进行了讨论。究其实,这一命题既非历史学问题,亦非文献学问题,尤其不是《诗》与诗学的问题,而是关乎孔子圣化的思想史命题。孟子以历数推演天命,坚信有圣德者当建新朝。孔子乃圣之时者,其圣德上接文王,以《春秋》承续《诗》,此正是“斯文在兹”之事。孟子言《春秋》为“天子之事”,其本意当然不是指孔子为现实的天子,而是强调孔子以《春秋》传达天命的合法性。尤其值得关注的是,包括孟子以及其他诸子所提出的许多道德与政治命题都与“作为基础和背景的东西”的方术知识相关联,体现出早期中国话语体系与思想价值建构的独特性。

关键词:“《诗》亡”;“孔子作《春秋》”;文本;天道

李零先生曾言,中国史的研究者“由于史料的欠缺遮蔽了人们的视线,他们往往忽略了一个重要的方面,即在诸子百家的下边和这种思想活跃的前面,真正作为基础和背景的东西到底是什么”。李氏所言之“作为基础和背景的东西”就是方术知识,以及由此而产生的诸多思想观念。孟子亦然,其思想和方术文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,诸多观念也凭借方术知识构建,比如其“性善”论和“养气”说。不惟如此,孟子所谓“《诗》亡”说亦以数术知识为背景展开,文本作为承传天道的载体被着力强调。但此前关于“《诗》亡”说讨论多围绕《诗》与《春秋》如何承续的一些技术环节展开,比如《诗》何时亡而《春秋》何时作,对于孟子此说的知识背景及思想史意义则甚少措意。本文欲就此略作申说,并就教于方家。

一、何谓“《诗》亡”

《孟子·离娄下》云:

王者之迹熄而《诗》亡,《诗》亡然后《春秋》作。晋之《乘》,楚之《梼杌》,鲁之《春秋》,一也。其事则齐桓、晋文,其文则史。孔子曰:“其义则丘窃取之矣。”

这段话看似易懂,学术史对其解读却聚讼纷纭。而要厘清这个学术纷争,至少需要回答三个问题:为什么是“《诗》”而不是“诗”?何谓“《诗》亡”?《诗》本存在何以又谓之“亡”?

孟子说的“诗”是文体之“诗”还是文本之“《诗》”?古今学者大体是从文本意义界定的,“诗亡”即“《诗》亡”。但仍有学者统计《左传》《国语》用诗与《诗》的关系,证明“诗亡”即诗歌创作的消亡。究其实而言,将“诗亡”之“诗”理解为文体之“诗”,可能不大切合孟子时代的实际。诗关乎人情,无论政治如何变迁,其不为尧存,也不为桀亡。严格说,《左传》《国语》引诗、用诗多出自《诗》,这只能用于说明春秋时期《诗》及其价值功能的转向,而不能以此认为《诗》外无诗。所以孟子这段表述中的“诗”不适合解读为文体之“诗”,应当是文本之“《诗》”。

那么,何谓“《诗》亡”呢?概言之,其说有三,即“颂声亡”“《雅》亡”和“《风》《雅》《颂》俱亡”说。

“颂声亡”说始诸赵岐。其《孟子章句》曰:“王者,谓圣王也。太平道衰,王迹止熄,颂声不作,故《诗》亡。”其又言这一章的章旨:“诗可以言,颂咏太平。”焦循疏曰:“宣公十五年《公羊传》云:‘什一行而颂声作矣。’注云:‘颂声者,太平歌颂之声,帝王之高致也。’”据此则赵岐所谓“颂声”当指正诗,亦即颂扬之声,包括《周颂》及正《风》、正《雅》之诗。故王夫之《四书笺解》曰:“‘王者’,统三王言之, ‘迹’,其已然之德业……文、武、周公之德泽既斩,故列国之诗傲僻淫荡,而《雅》《颂》之以达庶物之情,敦人伦之谊,涵泳仁义之泽,以兴庶民,使异于禽兽者亡矣。”既是文、武、周公之德泽,则“诗”只能是《周颂》及正《风》、正《雅》。当然,“颂声”还存在一种解释。亦即时政衰弊,但王迹不熄,采风不辍,文武之诗颂于朝堂,如祭公谋父诵《时迈》止穆王观兵之心。如此,则“颂声”即“诵诗”,“诗亡”即“春秋之后,周道寖坏,聘问歌咏不行于列国”之义。

“《雅》亡”说始于王通。其《中说·礼乐篇》曰“《小雅》尽废而《春秋》作矣”,《王道篇》曰“王国之有《风》,天子与诸侯夷乎?谁居乎?幽王之罪也。故始之以《黍离》,于是《雅》道熄矣”。其所谓“《雅》道熄”即“《诗》亡”之义。到了宋代,“《雅》亡”说被进一步推阐并渐成“《诗》亡”说的主流。先有二程倡“王者之《诗》亡、《雅》亡,政教号令不及于天下”,继之有杨时,曰:“春秋之时,《诗》非尽亡也,《黍离》降而为《国风》,则《雅》之诗亡矣。《雅》亡则无政,《春秋》所为作也。”而胡安国亦曰:

《邶》《鄘》而下多春秋时诗也,而谓“《诗》亡然后《春秋》作”,何也?自《黍离》降为《国风》,天下无复有《雅》,而王者之诗亡矣。《春秋》作于隐公,适当《雅》亡之后。

杨时、胡安国都试图在《诗》与《春秋》之间建立关系,但杨氏强调“无征”,胡氏则强调两者时间承续的“适当”。朱熹综合前说,其《孟子章句》曰:“王者之迹熄,谓平王东迁,而政教号令不及于天下也。《诗》亡,谓《黍离》降为《国风》而《雅》亡也。”随着朱熹地位渐隆,其说也成为“迹熄诗亡”最权威的解读,后世多承其说。

“《风》《雅》《颂》俱亡”说肇端郑樵。郑氏质疑胡安国的“《雅》亡”说,认为“美刺之诗亡而褒贬之书作矣,非有定义”。既然“美刺之诗亡”,则自然包括《风》《雅》《颂》。而王柏《诗疑·诗亡辨》则对二程、杨时以及朱熹的“《雅》亡”说提出批评,其曰:

孟子曰:王者之迹熄而《诗》亡,《诗》亡然后《春秋》作。《集注》曰:“王者之迹熄,谓平王东迁,而政教号令不及于天下。《诗》亡,谓《黍离》降为《国风》而《雅》亡也。此朱子本程子、杨氏之说,而赵岐未有此论也。二说本甚密,以之释孟子之言,妄疑其少疏也。……

孟子之言,实二经始终之要,亦义理之所关也。若谓夫子止因《雅》亡而作《春秋》,则《雅》者自为朝会之乐,《春秋》自为鲁国之史,事情阔远而血脉不贯。且孟子言王者之迹熄而《诗》亡,非曰王者之诗亡也。凡言《诗》,《风》《雅》《颂》俱在其中,非独以《雅》为诗也。

王说虽甚辨,但朱熹地位尊崇,王柏也难以动摇朱说。到了明代,解《孟》者试图突破朱说,故王柏的观点渐为学者接受,如袁黄的《诗亡辨》便明确指出“所谓《诗》亡者,岂独指《雅》,而《风》与《颂》不在内耶”?到了清代,接受《诗》亡即《风》《雅》《颂》皆亡观点的人越来越多。如李光地《诗所》辨正《黍离》以下《王风》诗篇和《节南山》等《雅》关系,认为二者皆平王时诗,“《诗》亡”即《风》《雅》皆亡。而顾镇《虞东学诗》云:“《诗》者,《风》《雅》《颂》之总名。无容举彼遗此。若疑《国风》多录东周,《鲁颂》亦当僖世。”现代学者也多取《风》《雅》《颂》三体皆亡说,注《孟》之书如杨伯峻《孟子译注》,文学批评著作如王运熙、顾易生主编《中国文学批评通史》等皆如此。

但令人困惑的是,作为文本的《诗》传承至今,孟子何以谓之“《诗》亡”呢?究其实而言,孟子所谓“诗”或与《诗》本无涉,更主要指与《诗》相关的周代礼乐制度,甚至广义的“周道”。依据文献记载,无论是士大夫献诗还是行人采诗,这些作品一旦进入大司乐或大师等王官政教系统,便会成为《诗》的一部分。而一旦雅乐制度废,新的诗不再进入王政系统,《诗》本便不再扩充。尤其是旧有之“《诗》”也丧失“言”的功能,失去其乐教与诗教的意义,则《诗》可谓之亡。诚如是,孟子“迹熄诗亡”表述中的“迹”字便至关重要。对此,前人已有所留意,朱熹曰“王者之迹熄”乃是孟子此段的“道理紧要”,王柏也认为“‘迹熄’二字包含有味”。顾镇亦认为“所欲究者,王迹耳。王者之迹,何预于《诗》?《春秋》之作,何与于迹。此义不明,则不独《黍离》降《风》支离难据,即迂仲、鲁斋、安溪诸说,亦可存而不论”,故其“《诗》之存亡系于王迹之熄与不熄,不系于本书之有与无也”说尤为通达。

然则何谓“迹”?朱熹以“平王东迁,而政教号令不及于天下也”为“王者之迹熄”,王柏则以“天子巡狩,太师陈诗”说“王迹”。后世虽多采信朱说,但信从王柏的亦不乏其人,如袁黄《诗亡辨》曰:“孟子所谓‘迹熄’者,乃平王东迁,不复巡狩,王者之辙迹不行于天下也,非泛指政教号令也。”顾镇曰“盖王者之政,莫大于巡狩述职,巡狩则天子采风,述职则诸侯贡俗。太师陈之,以考其得失,而庆让行焉,所谓迹也。……洎乎东迁,而天子不省方,诸侯不入觐,庆让不行,而陈诗之典废,所谓迹熄而《诗》亡也”。

但无论是以“政教号令”还是以“天子巡狩,太师陈诗”说“王者之迹”,都没有很好地解决何以东周以后仍有《风》诗产生的问题。王柏谓《风》诗得之于乐工传诵,自然和他不信《诗序》的思想有关,但这并不能遮蔽大部分《风》诗产生于平王东迁之后的事实。顾镇“不系本书之有与无”虽能畅达于思想史语境,但同样也不能消除“《国风》多录东周,《鲁颂》亦当僖世”的疑虑,只能寄望“好学深思之君子,尚有以诲予不逮”。而杨椿甚或以“霸者亡而王迹熄”,试图解决《风》诗年代学的问题。所有这些,似乎都可以看作是人们对以“巡狩”“陈诗”解说“迹熄诗亡”的焦虑表达。而激烈如王夫之者,甚至直接否定了“迹”与辙迹的关系,曰“至有谓‘迹’为巡守之车辙马迹者,尤劣。巡守亦周制之一端耳”。缘此,朱骏声便尝试以“䢋”释“迹”。其《说文通训定声》曰:“䢋,古之遒人,以木铎记诗言。从辵从丌,读与记同。”认为《孟子》“王者之迹熄而诗亡”,“迹”盖“䢋”之误字。“迹”“䢋”形近,自然存在讹误之可能。朱骏声以采诗说“䢋”,于文献亦有征。传世文献如《左传》襄公十三年、《公羊传》何休注以及《汉书·食货志》等记载采诗,出土文献如上博简《孔子诗论》论《邦风》“溥观人俗”也是采风之义。不仅如此,以“䢋”说“迹”也有较强的阐释力,尤其是人们借此便不用再纠结于平王东迁及巡狩省方之事。遒人为行人属官,《周礼》大行人职掌“间问以谕诸侯之志”,即“王之所以抚邦国诸侯者,岁遍存,三岁遍颍,五岁遍省;七岁属象胥,谕言语,协辞命;九岁属瞽史,谕书名,听声音;十有一岁达瑞节,同度量,成牢礼,同数器,修法则;十有二岁王巡守殷国”。“间”即“岁”“三岁”等,而“属象胥,谕言语,协辞命”“属瞽史,谕书名,听声音”,郑玄注:“七岁省而召其象胥,九岁省而召其瞽史,皆聚于天子之宫,教习之也。”孙诒让认为此即行人召集诸侯国象胥、瞽史等聚而教习言语、辞命、书名和声音等。因此关乎诗乐,亦当和采诗有关。而“十有二岁王巡守殷国”只是天子行政之一,并不需要将《诗》之存亡完全系于巡狩。同时,依据《公羊传》何休注,诸侯《风》诗进入王政体系经过多道程序,其中最后一道是“国以闻于天子”。诸侯虽然有诗,但不闻于周天子,对周王室而言亦可谓之“《诗》亡”。所以顾栋高等人谓平王东迁而政声未绝,惠、襄之后王室衰微也不为无据。征之于《诗》,《诗序》以《陈风·株林》为陈灵公诗,约当公元前600年前后,与顾氏所论年代相仿佛。故采诗制度废,王政不行于天下,《诗》篇便不再扩充。与此同时,“王者”也无庸系于时王,谓之圣王遗泽即可。故朱骏声谓“迹”即“䢋”颇能自洽,此后注《孟》者也大抵宗其说。

当然,无论是“政教号令”“天子巡守”还是采诗,都是基于字面义或止于一端,其背后起决定作用的应该是更广义的“周道”,亦即孔子一心要恢复的周礼,“《诗》亡”预示周道衰微。所以,考察孟子“《诗》亡”不仅需要有历史真实的维度,更应思考其思想史内涵及话语建构的意义。唯有如此,方能真正体味孟子强调“孔子作《春秋》”的深层思考。

二、孔子何以作《春秋》

古今对“王者之迹熄而《诗》亡”解读纷纭聚讼,但孟子这段话表述的重点却在“《诗》亡而《春秋》作”,即强调《春秋》继《诗》而作。《诗》虽是王者之迹并承载周道,但王迹已熄,周道已坏,代之而起的是《春秋》。此二者并非仅仅是时代的前后相续,更重要的是精神内核的前后承续。然而正如顾镇所问,“王者之迹何预于《诗》?《春秋》之作何与于迹”?所以问题的核心是孔子作《春秋》,以及《春秋》与《诗》关系的问题。

“春秋”本史书之通名,与《尚书》《国语》同类,只是记史方法目的不同而已,故《礼记·经解》云“疏通知远,《书》教也”“属辞比事,《春秋》教也”。春秋战国之时,各国皆有《春秋》,《墨子·明鬼下》曰“周之《春秋》”“燕之《春秋》”“宋之《春秋》”“齐之《春秋》”等,其佚文又曰“吾见百国《春秋》”。百国《春秋》或称名各异,如《孟子》曰“晋之《乘》,楚之《梼杌》”。不管是哪一国的《春秋》,都是各国史官所纪录的各国史事。孔子未曾为鲁国史官,那么孟子为什么要说孔子作《春秋》呢?

欲明“孔子作《春秋》”之事,关键要看孟子此说的具体情境,否则这可能就是个伪命题。《孟子》两次言及孔子作《春秋》之事,分别见于《滕文公下》和《离娄下》。《离娄下》肯定孔子作了《春秋》,而《滕文公下》讨论的是孔子作《春秋》历史背景及其诛赏之功。

孔子是如何作《春秋》的呢?《离娄下》曰“其事则齐桓、晋文”“其文则史”“其义则丘窃取之矣”,将孔子作《春秋》铺排成事、史、义三个层面。

何谓“事”?“事”即历史事件,是史书的内容。就《春秋》而言,其记录的主要是齐桓、晋文等诸侯国君的事迹,故诸侯国间的纷争为《春秋》的叙事核心。与此同时,“齐桓、晋文之事”也构成了孟子言说的时间规定,成为“孔子作《春秋》”说的成立条件之一。但《春秋》所记不限于齐桓、晋文,孟子之所以称述他们,正是为“孔子作《春秋》”张目。

何谓“史”?朱熹曰:“史,史官。”这与赵岐曰“其文,史记之文也”意义差别不大,二者都强调《春秋》之文与史官的关联。因与史官相涉,故可称“史文”,它需要依照史的规则去记录、编纂和书写。何种规则,或者说什么样的文谓之史文?《仪礼·聘礼》“辞多则史”,郑玄注:“史谓策祝。”所谓策祝即策书、祝辞,乃史官所掌,具体事例可参《尚书·金縢》所记策祝,确乎辞多且重文饰。此亦可与《论语·雍也》“质胜文则野,文胜质则史,文质彬彬,然后君子”、《韩非子·难言篇》“捷敏辩给,繁于文采,则见以为史;殊释文学,以质性言,则见以为鄙”等相参。考其原因,朱熹谓“史,掌文书,多闻习事,而诚或不足”,白寿彝亦认为“因为史官要参加宗教活动,他所作的媚神之词,总难免华而不实,是文胜质的”。正如《金縢》周公为能“戚”先王,便反复强调武王才能不及自己,下文又不乏威胁意味,试图以此打动先王。不管周公用心如何,但就策祝而言,确实可称“诚或不足”,也有点“华而不实”。而此句“其文则史”意在强调《春秋》之文仍是传统史官的文风,而孔子作《春秋》也因袭其旧文。司马迁《史记·三代世表·序》曰“孔子因史文次《春秋》”,盖用孟子之说。

何谓“义”?《说文》:“义,己之威义也。”此训当为“义”之后起义,其字从“我”,其义当与裁断、惩戒有关。根据甲骨文字形,“我”是“刃部有齿的一种特殊的钺形武器”,故有征伐裁断之义。《说文》记录“义”的异形字“羛”,“弗”与“我”相似,也有矫正之义。“义”训裁决、裁断,文献有征。《汉书·公孙弘传》曰:“明是非,立可否,谓之义。”《白虎通·情性》:“义者宜也,断决得中也。”所以,“义”有裁决之用,有惩恶扬善之功。这一点很重要,它表明孔子的《春秋》取义具有惩戒儆惧之功。但需要强调的是,在孟子的表达语境中,他转述了孔子的话,曰“其义则丘窃取之矣”。因此“义”转化为“取义”,成了孟子这段表述的核心。“取义”不仅关系到《春秋》“义”的呈现方式,也关系到孔子为何作《春秋》,以及如何作《春秋》等问题。那么孔子如何“取义”呢?

首先,孔子通过阐释《春秋》文本取义,亦即因承《春秋》旧文,通过阐释赋予其政治、伦理等意义。徐兴无说:“孔子或者儒家开始阐释这种年代记的行为,其目的在于从中‘取义’,阐释历史,借此建构一个以社会为中心的道德秩序和政治权威,使‘乱臣贼子惧’。”《春秋》三传中有诸多冠名“君子曰”的内容,其实即为“取义”。如《左传》成公二年,新筑人于奚因为救了孙桓子有功,于奚请曲轩、繁缨,卫人许之。对此,孔子评价曰:“惜也!不如多与之邑。唯器与名,不可以假人,君之所司也。名以出信,信以守器,器以藏礼,礼以行义,义以生利,利以平民,政之大节也。若以假人,与人政也。政亡,则国家从之,弗可止也已。”孔子的评语便是取义,被用于《左传》文本中,与《左传》叙事一样承担建构职责。《公羊》《谷梁》也是如此“取义”,如《公羊传》庄公二十四年,曹羁出奔陈,“君子以为得君臣之义”。

其次,孔子“曲笔”“笔削”《春秋》旧文以取义。如鲁僖公二十八年,晋侯于温地大会诸侯,并且“晋侯召王,以诸侯见,且使王狩。”但孔子认为“以臣召君,不可以训。故书曰‘天王狩于河阳’,言非其地也,且明德也”,故《春秋》经文曰“天王狩于河阳”。对此,孔颖达疏曰:“此传称仲尼之语,即云‘书曰’,明是仲尼新意,非旧文也。杜以‘书曰’为仲尼新意,亦以此而知之圣人作法,所以贻训后世。以臣召君,不可以为教训,故改正旧史。旧史当依实而书,言‘晋侯召王,且使王狩’”。事实上,孔子为了取义,对《春秋》旧文应该做了较多的改动。清人万斯大《学春秋随笔》云:“《春秋》之文则史也,其义则孔子取之。诸史无义,而《春秋》有义也。义有变有因,不修《春秋》曰‘雨星不及地尺而复’,君子修之曰 ‘星霣如雨’。诸侯之策曰‘孙林父、宁殖出其君’,《春秋》书之曰‘卫侯衎出奔’。此以变为义者也。”

是故《春秋》有史事、史文、取义,此三者构成“孔子作《春秋》”的话语元素。三者以“义”为核心,同时也相济为用,“有史官之笔,有夫子之笔。史官之笔,谓其事也;夫子之笔,谓其义也。因其事以著其义,而事实矣;明其义以录其事,而义著矣”。换言之,无史官旧文,孔子无以取义;无孔子赋“义”,《春秋》仍是旧史文。与此同时,孔子取“义”《春秋》,亦可回答传统经学史争论不休的“孔子作《春秋》”问题。不论是阐释取义还是笔削取义,其实质都是“作”。早期的“作”并不在于形式,书写、口述以及具体行事都可以称为“作”,“作”的关键在于能彰显天道并建构起新的道德体系,故“作者谓之圣”。尽管孔子谦称“述而不作”,但对于孔门后学来说,夫子“述”便是“作”,对于孟子来说尤其如此,这里的“述”其实就是阐释,也就是“取义”。汉代以后对于孔子与经书关系的体认,以及孔子作为圣人的历史定位、“经”的界定等,都是沿着这一思路展开的。

总之,经孔子赋“义”,《春秋》有文有义,文质彬彬,故程颐在《春秋传序》中说:“《春秋》大义数十。其义虽大,炳如日星,乃易见也;惟其微辞隐义,时措从宜者为难知也。或抑或纵,或与或夺,或进或退,或微或显,而得乎义理之安,文质之中,宽猛之宜,是非之公,乃制事之权衡,揆道之模范也。”也正因为文辞隐显皆有义,《春秋》成为褒贬之书,并且能让乱臣贼子惧。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:“世衰道微,邪说暴行有作,臣弑其君者有之,子弑其父者有之。孔子惧,作《春秋》。《春秋》,天子之事也。是故孔子曰: ‘知我者其惟《春秋》乎!罪我者其惟《春秋》乎!”……孔子成《春秋》而乱臣贼子惧。”换言之,在孟子看来,春秋是乱世,世道衰微,臣弑其君而子弑其父,乱臣贼子横行天下,所以孔子要作《春秋》。《春秋》有义,能拨乱反正,孔子作《春秋》以褒贬史事,以正人心,这成为孔子作《春秋》的现实需求与内在动因。自此之后,历代论《春秋》者大多主于孟子说,强调孔子作《春秋》的政治建构与文化伦理价值。如司马迁在《史记·太史公自序》中表彰孔子作《春秋》曰:“夫《春秋》,上明三王之道,下辨人事之纪,别嫌疑,明是非,定犹豫,善善恶恶,贤贤贱不肖,存亡国,继绝世,补敝起废,王道之大者也。”王充在《论衡·超奇》亦曰:“孔子得史记以作《春秋》,及其立义创意,褒贬赏诛,不复因史记者,眇思自出于胸中也。”

但孟子除了主张孔子作《春秋》,同时也强调《春秋》继《诗》而作。《春秋》何以能继《诗》而兴?虽然孔子赋“义”于《春秋》,然《诗》亦有义。《左传》僖公二十七年,赵衰推荐郤縠为中军帅时言及“《诗》《书》,义之府”,孔颖达亦曰“禁民为非之谓义,《诗》《书》,义之府藏也”。既然如此,孔子何不取义于《诗》以赓续周道?而孟子亦强调“《诗》亡”与《春秋》作?考其缘由,大抵有二。

其一,《诗》义与《春秋》义不同,其取义方式也判然有别。从义的角度看,《诗》义广大悉备。二《南》言闺门之道,《幽风》言农事富民之道,正《雅》言平天下,接诸侯,待群臣之道,《颂》言政成治定,变风变雅言得失治乱。所以《诗》是王教政典,是宗周贵族礼乐文明的载体。学《诗》者应该能“达政”,能“专对”,否则虽多无益。此与上文所言《春秋》之史事、史文不同,也和《春秋》褒贬赏诛,补敝起废之功用有别。而从取义的角度看,《诗》义的呈现大抵有歌诗、诵诗、赋诗三种。作为王教政典,《诗》在各类展演过程中,即便是断章取义的赋诗,也都要遵守“类”的规定性,也就是说,其文本意义稳定且具有公共性。与此同时,《诗》作为经典,其文本也有较强的凝定属性。这就决定孔子取义于《诗》时要遵从《诗》固有之义的规定性,也要遵重《诗》本。孔子认为《诗》可以“兴”“观”“群”“怨”,可以“事父”“事君”,便是强调和维护《诗》固有的伦理与政治内涵。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引《鸱鸮》“迨天之未阴雨,彻彼桑土,绸缪牖户。今此下民,或敢侮予”,然后引孔子论说,曰“为此诗者,其知道乎!能治其国家,谁敢侮之”,由鸟之筑巢延伸至治国理政。《告子上》引《大雅·烝民》“天生蒸民,有物有则。民之秉夷,好是懿德”,孔子论曰“为此诗者,其知道乎!故有物必有则,民之秉夷也,故好是懿德”,也是说“知道”。这就与阐释《春秋》,尤其是删削《春秋》以取义有着本质的差别。既然采诗绝迹,王泽不下流,《诗》所代表的政治秩序与制度权威渐被破坏,以孔子代表的儒家一方面通过文本阐释方式,彰显《诗》的王道意义;另一方面通过介入《春秋》文本,尤其是阐释《春秋》文本的方式,直接针砭时弊,以接续王道,承担《诗》的使命。

其二,春秋时期,周道衰微,《诗》代表的秩序与政治伦理也遭到破坏。《左传》中记载了一些歌诗、诵诗不依旧典的事例;《论语》中,孔子也对“三家以《雍》彻”的行为表达了愤慨。到了孟子时代,聘问歌咏不行于天下,作为仪式文本的《诗》彻底失去了展演的舞台,即便凭借“雅乐声律世世在大乐官”的乐家,也只是“但能纪其铿铪鼓舞,而不能言其义”。与此同时,《诗》义阐释也面临挑战。西周礼乐制度下《诗》学旧有的大司乐、大师阐释体系被破坏,新的阐释体系还没有完全建构起来,阐释者碎义便词,故咸丘蒙说《诗》“非是”,高子言《诗》“固哉”。相对于“王者之迹熄”导致的“《诗》亡”,此时可算是更为彻底的《诗》亡,周道益发寖坏。“《诗》亡”既是制度之亡,也是支撑制度王道的衰微。孔子说自己“述而不作”,然孟子一定要强调孔子“作”《春秋》,“作者谓之圣”,孔子便是新王道的开创者。所以孟子主张《诗》亡,正是为了凸显新“作”,表彰新圣与新王道。正如皮锡瑞在《经学通论》中所说:“说《春秋》者,须知《春秋》是孔子作。作是做成一书,不是钞录一过。又须知孔子所作者,是为万世作经,不是为一代作史。经史体例所以异者,史是据事直书,不立褒贬,是非自见;经是必借褒贬是非,以定制立法,为百王不易之常经。”基于此,孟子才会宣称“《春秋》,天子之事”,其言下之意即以孔子为天子。

三、孔子何以能行“天子之事”

孟子以《春秋》当王法或许尚能为后世接受,以孔子作《春秋》为天子之事颇为惊世骇俗,后人难免为此纷扰喧哗,正如惠士奇《春秋说》所云“诸儒闻之,群起而哗,譊譊欢咋,以为王鲁诚不可,匹夫而行天子之事,可乎哉”?所以便有人千方百计曲为之说,如赵佑《温故录》曰:“知《春秋》者,无如孟子。天子,周天子也。”高拱《春秋正旨》曰:“《春秋》乃明天子之义,非以天子赏罚之权自居。”但孟子明明说《春秋》是孔子所作,是“天子之事”,并未言及周天子。若以字面理解,周天子的史书应该是“周之《春秋》”。若以明天子之义便谓之“天子之事”,则其书多矣,若《孟子》之类亦可谓天子之事,何以不称天子之事?又,若《春秋》明天子之义,孔子何以曰“罪我者《春秋》”,何罪之有?故毋庸讳言,孟子把孔子摆放到天子的位置。赵岐谓“天子之事”指孔子借《春秋》“设素王之法”自然是汉人的说法,“王鲁”也未必然,但孔子借《春秋》赏罚褒贬诸侯,确实与周天子同功。

更为重要的还是,参诸《孟子》其他内容,孟子视孔子为天子更不容置疑。如《滕文公下》,公都子问孟子何以好辩,孟子回答:“天下之生久矣,一治一乱。”然后举例治乱,尧时洪水,则禹治之;尧舜没后,圣人之道衰,纣时天下大乱,则周公相武王而伐之;当周末世道衰微时,孔子作《春秋》以治罪。所以孟子说“圣王不作”,自然也包括孔子在内,并且他们都兴起于乱世而关乎治乱。又,《滕文公下》,孟子曰:“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,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,孔子成《春秋》而乱臣贼子惧。”据此言,孔子作《春秋》类乎禹治洪水与周公平乱,则孔子自然也是圣王。《离娄下》,孟子同样将孔子作《春秋》视为圣王的显德行,如同禹恶旨酒而好善言,汤执中纳贤,文王爱民,武王柔远能迩,以及周公思兼三王而行施四事。所以朱熹说:“此又承上章历叙群圣,因以孔子之事继之,而孔子之事莫大于《春秋》,故特言之”。当然更为直接的证据见诸《孟子·尽心下》:

孟子曰:“由尧舜至于汤,五百有余岁,若禹、皋陶,则见而知之;若汤,则闻而知之。由汤至于文王,五百有余岁,若伊尹、莱朱则见而知之;若文王,则闻而知之。由文王至于孔子,五百有余岁,若太公望、散宜生,则见而知之;若孔子,则闻而知之。由孔子而来至于今,百有余岁,去圣人之世,若此其未远也;近圣人之居,若此其甚也,然而无有乎尔,则亦无有乎尔。”

在这段文字中,孟子分出了两类人,即圣王及其见、闻者。尧、舜,其见而知之者禹、皋陶,其闻而知之者汤;汤,其见而知之者伊尹、莱朱,其闻而知之文王;文王,其见而知之者太公望、散宜生,其闻而知之者孔子。在前两组对比排列中,圣王的“见而知之者”为圣王辅佐,“闻而知之者”为继承天命者。这其中只有“禹”是个特例,他虽然同时也是舜的继任者,但不符合“五百余年”这一时间规律。据此而论,作为文王“闻而知之者”的孔子自然是文王的继承者。不仅如此,孟子感慨“由孔子而来至于今,百有余岁,去圣人之世,若此其未远也;近圣人之居,若此其甚也,然而无有乎尔,则亦无有乎尔”,似乎有以孔子的“见而知之者”自居之意。林之奇谓“孟子言孔子至今时未远,邹鲁相去又近,然而已无有见而知之者矣;则五百余岁之后,又岂复有闻而知之者乎”,恐非是。故朱熹曰:“此言,虽若不敢自谓已得其传,而忧后世遂失其传,然乃所以自见其有不得辞者,而又以见夫天理民彝不可泯灭,百世之下,必将有神会而心得之者耳。故于篇终,历序群圣之统,而终之以此,所以明其传之有在,而又以俟后圣于无穷也,其指深哉!”朱熹此言可谓体贴入微,得孟子之心。《孟子·公孙丑下》:

孟子去齐。充虞路问曰:“夫子若有不豫色然。前日虞闻诸夫子曰:‘君子不怨天,不尤人。’”曰:“彼一时,此一时也。五百年必有王者兴,其间必有名世者。由周而来,七百有余岁矣。以其数则过矣,以其时考之则可矣。夫天,未欲平治天下也,如欲平治天下,当今之世,舍我其谁也?吾何为不豫哉?”

孟子于此再次言及“五百年”这一话题,其所谓“七百余岁”,又曰“舍我其谁”,并非说他自己是当“五百年”之天命的王者,而是自信作为“见而知之者”能弘大孔子的学说。就如同《滕文公下》,孟子谓禹治洪水以佐尧舜,周公诛纣伐奄以相武王,其本人则拒杨墨、放淫辞以弘孔子之道。所以孟子始终以孔子为应“五百年”或“五百余年”天道承担者,而他本人或是“见而知之”的贤人,能广大孔子之道,我们在《孟子》中随处可以见到这样的自信。

总之,孟子认为孔子有“天子”之圣德。孟子之所以有此判断,应该主要是基于以下两点:一曰天道,一曰圣德。

先谈天道。天道本指天运行之道,是一道德化数术名词。《孟子·离娄下》“天下之言性”章:“天之高也,星辰之远也,苟求其故,千岁之日至,可坐而致也。”此涉及历法推算,大意是说,天虽高,星辰虽远,但按照它的运动轨迹推算,即便是千岁之久,其日至等常度皆唾手可得之。这说明孟子时代,历法已然非常发达,人们对历算也充满了自信。事实上,孟子的自信并非痴人痴语。战国时期人们对于五大行星会合周期的运算已然达到非常高的水平,《甘石星经》对于木星会合周期的运算相差不过一天,而马王堆《五星占》给出的金星会合周期的误差更是小于0.5天。而古人对于天文星象的关注除了运用于农业生产等方面,还有一个重要的功能便是星占。上两引孟子语都提到了“五百年”这个数字,其依据或与星占学有关。李约瑟在《中国科学技术史》中说:“木星、土星和火星每隔516.33年会合一次,《孟子》所谓五百年必有圣人出的周期,可以由此得到解释。中国古时很注意观察五行的 ‘合’和‘蚀’(又叫作‘入’)。”持相同意见的还有班大为,他也将孟子说的“五百年”和三星聚合相关联。

诚然,中国人特别注意观察五星汇聚,并把特异的星象和一些重大的历史事件或政治治乱联系起来。如《新唐书·历三上》引《洪范传》曰:“历记始于颛顼上元太始阏蒙摄提格之岁,毕陬之月,朔日己巳立春,七曜俱在营室五度。”黄一农根据天象运行回推,发现公元前2449年水、火、木、土四星聚于娄、胃、昴三宿。又如,《竹书纪年》记载夏桀十年,“五行错行,中夜星陨如雨”。班大为推算这一天象发生在公元前1576年11月7日到12月17日这个时间段内,五星交错运行。公元前1575年,汤受命称王,21年后的公元前1555年商汤灭夏。对此,黄一农、徐振韬、席泽宗都发表了自己的看法。但相比而言,班大为的结论或更具说服力。最为重要的一次五星聚合见于《竹书纪年》、皇甫谧《帝王世纪》以及纬书《春秋元命苞》,文曰“殷纣之时,五星聚于房”。班大为推断这一天象发生于公元前1059年,公元前1058年文王受命称王。而黄一农推算这一年五星非聚于房,而是井、鬼附近。即便真如黄一农所推算,极有可能是周人将五星汇聚的星宿由井、鬼改为房。《国语·周语下》:

昔武王伐殷,岁在鹑火,月在天驷,日在析木之津,辰在斗柄,星在天鼋。星与日辰之位,皆在北维。颛顼之所建也,帝喾受之。我姬氏出自天鼋,及析木者,有建星及牵牛焉,则我皇妣大姜之姪,伯陵之后,逄公之所凭神也。岁之所在,则我有周之分野也。月之所在,辰马,农祥也。

“天驷”即房宿,“辰马”即房星和心星,房星为农象,房星晨正则农事起。周人是农业部落,以农德应世,故以房宿为自己受命之征。

孟子时代,上述种种传说自非秘闻。而它们对数次“五星聚合”的推算,大抵合乎孟子所云“尧舜至于汤,五百有余岁”“汤至于文王,五百有余岁”。但如何理解孟子所谓“文王至于孔子,五百有余岁”的说法呢?因为从文王受命至孔子“获麟”,时间近600年,与孟子所说不合。但以“获麟”是孔子受命符瑞的说法产生较晚,至少孟子时代尚无这一说法。孟子或以孔子作《春秋》为依据推算的,并且孟子时代关于孔子作《春秋》的叙述也应该和汉代经学家的说法不同。总之,“五百年”作为一种数字概念或数字信仰对孟子产生了极大影响,并成为其关于孔子受天命承继文王的天道依据。

孟子相信王爵得自天,而非得自人。《万章上》:

万章曰:“尧以天下与舜,有诸?”孟子曰:“否。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。”“然则舜有天下也,孰与之?”曰:“天与之。”

所以孟子认为孔子乃受天命者,其位得自天。而当他说“《春秋》,天子之事”,重点强调的是,孔子是天之子,而非仅仅是世俗意义的帝王。“天”既有神秘性,又有道德属性,这都凝聚于孔子所作《春秋》之中。

再谈圣德。孔子承续先圣,尤其推崇文王之德。《论语·子罕》:“子畏于匡。曰:‘文王既没,文不在兹乎?天之将丧斯文也,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;天之未丧斯文也,匡人其如予何?’”朱熹:“道之显者谓之文,盖礼乐制度之谓。不曰道而曰文,亦谦辞也。”实则文为德之总名,见《周语下》。孔子曰“斯文在兹”,其意或有二:一是继承文王之德,二是王德在我的自觉与自信。故《孟子》处处以文王、孔子作比。文王“发政施仁”,以治践仁(《梁惠王下》);孔子“学不厌”“教不倦”,以教践仁(《公孙丑上》)。文王以百里称王,孔子亦可“得百里之地而君之,皆能以朝诸侯,有天下”(《公孙丑上》)。文王以德行仁故天下服,孔子亦“以德服人者,中心悦而诚服”(《公孙丑上》)。“士憎兹多口,《诗》云:‘忧心悄悄,愠于群小。’孔子也。‘肆不殄厥愠,亦不陨厥问’,文王也”(《尽心下》)。此谓文王能以道理其心,虽谗口嚣嚣亦不陨损其声闻,孔子亦然。又,设若孔子为王治天下,亦当如文王。故孟子论治民,引孔子语:“道二:仁与不仁而已矣。”设若论天下有道,曰“小德役大德,小贤役大贤”,举文王为例,曰“帅文王,大国五年,小国七年,必为政于天下”。又引孔子话“夫国君好仁,天下无敌”以证之。实际上,孟子说“王者之迹熄而《诗》亡”的“王者”也可以看作是文王,至少主要指文王,因为《孟子》谈《诗》多是结合文王行事及德行来展开。

是故在孟子看来,孔子无疑是文王、周公之后的圣人典范。他称赞孔子是“圣之时者也”,时即中庸,“可以速则速,可以久则久,可以处则处,可以仕则仕”,故为德之大者,亦即“集大成者”:

孔子之谓集大成。集大成也者,金声而玉振之也。金声也者,始条理也;玉振之也者,终条理也。始条理者,智之事也;终条理者,圣之事也。

集大成乃合汇众乐之小成为一大成,以譬喻孔子知无不尽而德无不全。很有趣的是,朱熹《四书章句集注》注“孔子之谓集大成”时引了汉儒兒宽“惟天子建中和之极,兼总条贯,金声而玉振之”。《汉书》本传中,兒宽的话还有两句,即“以顺成天庆,垂万世之基”。这很容易让我们想起孟子“《春秋》,天子之事”语,据此,朱熹似乎赞成孟子以“孔子为圣王”的表述。

孔子既得天时,又有圣德,合之便为有天德者。有德者有位,亦当受命建新朝,故孟子以孔子为圣王。这在近出的简、帛《五行》中有清晰表达。郭店简《五行》:

闻君子道,聪也。闻而知之,圣也。圣人知天道也。知而行之,义也。行之而时,德也。见贤人,明也。见而知之,智也。知而安之,仁也。安而敬之,礼也。圣,智、礼、乐之所由生也,五□□□□也。和则乐,乐则有德,有德则邦家与。文王之见也如此。“文〔王在上,于昭于〕天”,此之谓也。

简帛《五行》是思孟学派的作品,也就是荀子在《非十二子》中批判的文本。故而可将《五行》对孔子的圣王化与《中庸》《孟子》对读。就上述引文而言,其所谓“闻而知之,圣也”“行之而时,德也”都和《孟子》的表达吻合。值得注意的是,《五行》中也有“金声”“玉振”的内容,并且特别强调“金声玉振”是德的表现,而且是天德。我们甚至认为《五行》实际上就是子思、孟子比照着孔子作出的表述,表彰孔子是有天德知天道的圣人,阐发孔子生于周代的末世应该创建新朝的思想观念。取代殷朝而建立周朝的文王正是受命于天,并完成这一过程。因而成为孔子最佳的榜样,所以无论是《孟子》还是《五行》,处处都拿文王作为例证。同样,作为孟子私淑师的子思在《中庸》中,描述了孔子受挫后膺受天命,达成再次上升的意图,作为无冕之素王君临天下。其治理天下的状态正是“动而世为天下道,行而世为天下法,言而世为天下则”(第29章),孔子的行为言辞可直接作为天下的标准和法则,因此无须天子的地位和制礼作乐的具体形式。因此,浅野裕一认为《中庸》描述了孔子从卑微至于君临天下的成圣轨迹。而《中庸》《孟子》以及《五行》中充溢的神秘色彩,应该是思、孟学说的底色。

以上我们围绕孟子“王者之迹熄而《诗》亡,《诗》亡然后《春秋》作”进行了初步的讨论。在我们看来,它既非历史学问题,亦非文献学问题,尤其不是《诗》与诗学的问题,而是一个需要从知识背景和思想史意义角度切入研讨的问题。这涉及孔子圣化问题。孟子以历数推演天命,言圣德当建新朝。故孔子上接文王,以《春秋》承续《诗》,此正是“斯文在兹”之事。孟子言《春秋》为“天子之事”,其本意当然不是指孔子为现实的天子,而是强调孔子以《春秋》传达天命的合法性。汉儒以孔子为素王,纬书大谈玄圣素王,实肇端于孟子。思孟学派的神秘主义色彩,阴阳家与思孟学派的关系,以及其隐含的知识体系和思想史脉络,则值得我们进一步深究。

 

作者:曹建国,绍兴大学鲁迅人文学院教授

原载:《北京大学学报(哲学社会科学版)》2026年第3期